第一章
兵头将尾 by 刘国斌
2018-5-28 19:32
第 一 章
不祥的预感像一朵云彩莫名其妙地飘荡在尚武的脑海里,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随即,尚武察觉到有一股浓烈的硝烟扑面而至。他下意识地翕动一下鼻翼,轻易地分辨出那是重机枪子弹集射的火药味。
快了……尚武在心里默默地说。紧张了?不可能……他立即否定了转瞬既逝的念头。当兵五年,自己在训练场上称得是身经百战,不存在临阵怯战的问题。兴奋了?有一点儿……这毕竟是向集团军首长汇报,但他又很快否定了这一念头:军区的比赛都参加过,眼前的表演只能算小菜一碟。
静卧在单兵掩体里的尚武,二十五、六岁,身着迷彩训练服,佩戴士官肩章,显得精明、干练。此刻,他尽量地稳定着自己的情绪。他知道,无须再去重复“晴空霹雳”的动作要领,那已练了千百次,万无一失。
但他不明白,自己不祥的预感缘自何处。别胡思乱想了……尚武做了一个深呼吸,抬眼朝前方狠狠地扫了一遍。
天已黄昏,集团军标准化靶场主席台上方挂着的横幅标语,仍清晰可辨:集团军骨干集训队汇报表演。而在主席台正前方三百米开外的半空中,则飘着两组气球,每组由两个串在一起。
行进间的班射击在向纵深拓展,一发发曳光弹拖着美丽的弧线射向靶标。子弹击中之处,引爆蓝色的彩烟,显示弹着点。
主席台上,一位将军和十几名大校为战士们高超的技艺鼓掌。
“嘟嘟……”随着指挥官的小喇叭急促的号令声,单兵跨越堑壕射击开始。
尚武清楚,轮到自己表演了。只见他臂挎微型冲锋枪,手握一根竹杆,从掩体中跃出,敏捷地沿开进路线奔跑。
冲刺不远,一条五、六米宽的堑壕横在前面。只见尚武凭借奔跑的惯性,伸出竹杆插入壕底,身体随着腾飞而起——滞空的一瞬间,枪响了:“叭……”
但见那两组气球被击中,散落下两条巨型标语:
“首战必胜没有别人:我。”
“末位淘汰只有一个:你。”
“哗……”观礼台上掌声一片,为尚武赞不绝口。
那位将军和大校们议论纷纷:
“这是‘晴空霹雳!’”
“厉害,这个小伙子是哪个单位的?”
“装甲旅的神枪手尚武!”
“‘晴空霹雳’这一手绝技,自从一九六四年全军大比武上李希元创造后,再也没听说过有人玩了……”
观礼席上,装甲旅的大校旅长郭宝刚用力鼓掌,为自己的战士感到自豪。
“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呀!”有个大校与郭宝刚搭话:“老郭,你能不能发扬点风格,把尚武让给我当排长——不,我让他直接当副连长!”
“不行……不行不行……”郭宝刚含笑摇头:“总而呀,你就是拿一个现成的副连长换尚武,我也不干……”
“你还是当连长时候的那个臭毛病,”大校失望地:“什么总而总而地,那叫总而言之。”
那位将军张副军长笑着说:“就是简化,起码也该简化成‘总之’呀……”
“哈哈……”郭宝刚和众人都笑了。
张副军长又道:“老郭,外国军事观摩团到你们旅参观的事,准备怎么样了?”
“一切顺利。”郭宝刚回答首长的话。突然,他似受到启发,想起什么。随即,脸上又阴晴难辨……“嘟嘟……”又是几声小喇叭的号令。尚武随着一列表演完毕的战士们整队小结,他的脸上,仍旧愁容不减。
“晴空霹雳”的顺利完成,并未给尚武些许快慰,那分驱之不去的不祥预感,仍然在心头缭绕。
集训队院内的一块黑板上,用粉笔写道:“记住: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墙外的操场上,矗立醒目的标语牌:“铸军魂,谋打赢。”“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一辆军用丰田大吉普驶进院,随后听到有人喊:“尚武,有位大校首长找你……”
很快,尚武跑向吉普车。一身军装的尚武,英俊的脸上露出刚毅,标准的姿态上透出机敏。
“报告首长,尚武报到……”见到对方,尚武脸露差异:“郭旅长,是您找我?”
郭宝刚故作严肃:“我就不能找你?”
尚武笑了:“首长,您可别吓唬我!”
郭宝刚爱怜地:“可能还真要吓你一跳……”
尚武镇定地:“首长,请指示。”
郭宝刚先打外围战:“欧洲军事观摩团要来咱们旅参观,点名要看你们三排表演。”
尚武称赞道:“好,向国际同行展示神枪手三排的雄风!”
郭宝刚开始渗透:“你们排长上军校三个多月了吧?”
“是。”尚武道:“八班长蔡云竹在代理排长!”
郭宝刚迂回:“我知道蔡云竹在代理排长,问题是……”
尚武不明就里:“怎么,他出事了?”
“你能不能往好地方想,出事?一个战士,能出什么事?”
“那你提他干啥?”
“总而呀,”郭宝刚还在措词:“给欧洲军事观摩团表演,他好像还缺一点什么。”
不祥的预感再一次冲击尚武的大脑,他下意识地说:“首长,您的意思……”
郭宝刚亮出底牌:“我想……让你回去代理排长!”
尚武意外地:“我……我……还是回去代理排长?”
郭宝刚松了口气:“有了你这个尖子,我才放心哪!”
尚武找借口:“这……这不是凑尖子吗?”
郭宝刚反问:“怎么是凑尖子?你本来就是一连三排的人吗,这可不能算弄虚作假……”
尚武仍在寻找托词:“集训队集训半年多了,还有五个月时间……这个时候……”
郭宝刚宽慰道:“军事观摩团一走,你回来继续学习。”
尚武留恋地看着训练场,一时转不过弯子。
郭宝刚道出实底:“我已经跟集团军张副军长请示过,不会耽误你从预提排长集训队直接提干的。”
尚武的心绪这才好转。
郭宝刚理解地:“观摩准备也就半个月,啥也不影响。”
尚武放心了:“首长,明天单元考核,考完我就回去,行吗?”
郭宝刚看看吉普车,脸上露出本想把尚武直接带回去的意思。
尚武仍在争取:“首长,我总得收拾收拾东西。再说,也得跟家里爸爸妈妈打个招呼哇!”
“打招呼好办,”郭宝刚掏出手机,道:“先用我的手机跟家里说。”
尚武没有退路了,犹犹豫豫地接过手机:“这是您的手机……我用,方便吗……”
郭宝刚使个眼神:让尚武到车后面去打电话。
无奈,尚武只好从命。
郭宝刚拿出香烟点燃,刚吸几口,尚武走过来。尚武递上手机:“首长,电话接通了,要说的话讲完了。”
郭宝刚接过手机,猛地问道:“尚武,连队保密守则第四项第五条是什么?”
尚武迅速回答:“不准用地方电话谈论部队的军事机密和涉及部队代号、番号、电话号……”
“停!”郭宝刚故作严肃地:“你用别人的手机打电话,手机上会留下你呼叫的对方号码!”
尚武一愣,不知所措。
郭宝刚笑了,认真看了一眼,边删除尚武用过的号码边说道:“你那点鬼把戏还能糊弄了我?什么跟家里打招呼,是女朋友吧?”
尚武无言以对。
“你也老大不小的啦,”郭宝刚感叹:“是该有个女朋友了。但是,你可不能在驻地处朋友!”
“是!”尚武大声回答。
“是?”郭宝刚疑惑:“真是在驻地处的?”
尚武索性兜出实底:“我参军前的大学同学苏丹……”
站台上,身着军装的尚武与苏丹这对俊男靓女吸引了一些旅客的注意力。
旅客中一对青年恋人在小声的议论。
青年男:“我说婚姻介绍所里怎么没有漂亮的姑娘呢,原来都去当女兵了……”
青年女也不含糊:“所以呀,大街上光剩下没人要的丑男人了……”
青年男:“对么,这才成全了咱们俩呀……”
可是,此刻的尚武与苏丹争执的表情,却不太雅观。
“郭旅长说了,顶多半个月,啥都不影响……”
“旅长多大的官?你敢相信他的?”
“军首长也同意了!”
“我跟你说,提干命令正式下达之前,谁打保票都没用。”
“我……都同意了!”
“同意顶个屁用,作废!你千万别回去,一回到旅里,一切都晚了!”
“火车快进站了,票都买了。”
“那就让它见鬼去吧!退票,我马上找人,你再坚持几天……”
“那可不行,连队已经派人接站了……”
“我有种预感:你这样回去,凶多吉少!”
“我也是进退两难呀……”
“当断不断,自得其乱。你怎么是这幅德性呀!”
晚饭后,当尚武推开三排学习室的房门时,看到自己想找的人果然在里面。“老班长!”正在看书的八班长蔡云竹站起身,敬礼,迅速调整好自己的表情,挤出夸张的热情:“回来啦……”
尚武绷住脸未动。
蔡云竹改换称呼,伸出手:“回来啦,排代……”
尚武严肃地:“叫排长。”
蔡云竹只得郑重地:“你好,排长!”
尚武这才笑了,向蔡云竹回礼,握住他的手:“你要跟我耍小心眼,还不逼得我从这一楼跳到三楼去……”
蔡云竹夸张地:“完啦完啦,白上集训队了,学会不识数了!”
听对方一提集训队,尚武的表情又带有几分遗憾:“你说这外国人也不怕麻烦,他们的军事装备技术那么先进,大老远跑到中国东北边疆来参观个啥?”
蔡云竹故作警惕地:“可别是军事间谍呀!”
“那倒未必,基层部队有啥高精尖的军事机密值得窃取?”尚武:“我是说,你代理排长干得好好的,我这一掺合,不耽误你的事吗?”
蔡云竹显然有心理准备:“你的军事技术比我过硬,让外国军人长长见识吗!”
尚武似无话找话:“我总觉得像是临时凑尖子。”
蔡云竹迎合地:“不算凑尖子,你的编制还在排里。当然了,你要是不回来,那才是咱排现有的真实水平。”
尚武打个坐下谈的手势:“看什么书呢?”
蔡云竹直话实说:“向你学习,走尖子直接提干的道路。”
尚武听着有点别扭:“我可不是靠这个上集训队的!”
蔡云竹自知语失,打趣地:“开个玩笑。”
尚武想起郭宝刚的话,发自内心地:“八班长,咱们是老朋友了,我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你要是真再这么代理排长,还真就干不明白。”
蔡云竹似在认真地琢磨。
“你真得想一想,为什么关健时刻让我回来,还不是……”看到对方的表情,尚武宽慰道:“外军观摩团一走,我就回集训队继续学习,排里的工作还得靠你干。”
蔡云竹点点头:“我懂了。”
尚武公事公办地:“八班长,能把排里的情况介绍介绍么……”
“你走了这半年……”伴着蔡云竹的声音,尚武面前依次闪现班排战士们的镜头:“你的同乡七班长臧立家还是老样子,循规守矩,胆小怕事……七班副入党转正了,函授本科也毕业了……九班副郑明信代理班长,上个月扑救县油库大火后立了三等功,牛得不得了……对了,今年从沈阳入伍的几个新兵,你可得要多注意点。特别是那个米亮和丁一,总以‘新新人类’自居,浑身上下都是刺儿!”
听着听着,回到现实中的尚武问:“听说咱排还来了个下基层锻炼的军队院校本科生高克,他怎么样?”
“他现在是八班副班长,但是……”蔡云竹嗫嚅道:“战士不好私下议论干部,你还是自己去了解吧……”
清晨,半是山坡半是平地的战术训练场,一群战士身着迷彩服生龙活虎地演练。百米跑道边,三排的战士依次投弹,似在相互比远。惟有身着学员肩章的高克,全神贯注地朝标致旗投掷。
尚武看出高克的名堂,大声道:“高克同志,照我的样子投!”
随后,尚武前冲几步,一扬手,手榴弹落在七十米开外。
轮到高克了,这一回他没朝标旗投,却又有意识地对准四十米标致线掷去。
尚武看在眼里,不解地问:“你在军校没练过投弹?为啥不向远投?”
高克煞有介事地:“排长,手榴弹出手四秒就爆炸,在空中顶多飞行七十米。”
“不用你告诉我。”
“而咱旅的投弹记录八十五米……”
“这话什么意思?”
“形式主义!”高克认真地:“手榴弹七十米爆炸,投八十五米有啥用?多的那十五米,还不是白白浪费体力!”
“你……”尚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但是,面部的表情似在欣赏高克的坦诚和直率。
蓦地,一声断喝响在两人身后:“各排开始练刺杀了,谁还站这里让太阳晒屁股哪?”
尚武知道来者是谁,立正报告:“连长,马上开始!”
连长邓玉林面对高克道:“你去通知各班练刺杀,我和三排长谈点事。”
“是!”高克敬礼,转身跑开。
邓玉林问:“下周欧洲军事观摩团就来了,你们排准备得怎么样了?”
尚武答:“基本就绪。”
“嗯,”邓玉林信任地点点头,又道:“各班的绝招也练好啦?”
“差不多。”尚武象在说服邓玉林:“连长,咱们别老提绝招吧,平时练的啥,现场就表现啥嘛……”
邓玉林不容置疑地:“说得轻松!就咱们连的这点破武器装备,外国人能看上眼?你要是不拿出点绝招来,人家能服气……”
“也是。”尚武倒被说服了。
邓玉林言犹未尽:“你那个‘晴空霹雳’带出几个徒弟了?”
尚武为难道:“有几个人练会了,但把握性不大,目标击中率太低。”
“那还是你自己表演吧,”邓玉林自找台阶:“表演的人多了,别让外国人偷去。”
尚武笑了:“人家根本不练这一套!”
“对了,”邓玉林严肃地:“等你从集训队回来,必须带出十个会‘晴空霹雳’的尖子。否则,你提干分到别的连,我也不放人……”
突地,尚武似发觉三排练刺杀的队形有些异样,对邓玉林道:“连长,我参军后部队就不搞刺杀训练了,怎么又捡起来了?”
“这是新动向,”邓玉林说:“欧洲军事观摩团这次特意提出要看我们的刺杀表演,可能是研究亚洲军队单兵的近体攻防能力。算了,军里安排的,好好练吧!”
“战士们练刺杀的情绪不高,”尚武还是对三排不放心:“我过去看看……”
自从回到连队,尚武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到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东西总在自己的眼前晃动。方才的投弹训练已经给了一个提醒,不能允许这种苗头再滋长了。
但是,怕啥啥就偏偏找上来。
训练场,杀声,喊声,木枪的撞击声,回荡在山谷。一个个头戴护罩,胸挂挡具的战士捉对刺杀。人群里,一枪手格外显眼:别的搭档都是有进有退,而他一味地防守。那劲头,仿佛心不在焉。
终于,他让尚武逮个正着:“米亮,捉迷藏哪?”
米亮摘下头罩,喘着粗气:“咱们全连都是新式冲锋枪,根本没刺刀,练个啥刺杀?这不白找罪受吗?”
尚武正色地:“就你毛病多!”
米亮振振有辞地:“这都什么时代了,连长安排练刺杀,也不怕给中国军队丢人!”
站在一旁的蔡云竹息事宁人地说反话:“排长让练啥就练啥,练啥都没害处。”
米亮嗤笑:“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的正规野战军还在练刺杀?”
蔡云竹又溜缝:“正是外国军队没有的,才是有我们中国军队特色的!排长,你说对不对?”
高克显然是也米亮的支持者,插进来道:“排长,现代战争,已经是信息战,高科技战争。许多情况下,作战双方的兵员,跟本都见不着面。因此有战略家说:未来的战争是士官对士官的战争。指的就是战争双方的武器装备大都是由士官来操纵。”
“高克,上级安排的训练内容,咱们必须落实。”面对这么多反对者,尚武只好维护连长的决定般说道:“另外,你刚才说的也不全面。现代战争,敌对双方总有见面的时候,战争的决定因素还是人吗!”
高克引经据典地:“这次伊拉克战争证明:伊军的刺刀是拼不过美军的坦克的。”
尚武道:“但你忘了一点,战争是靠士兵的体能作保障的。而我们练刺杀等项目,也是提高体能和灵活性的好办法。”
高克找到了争论的真正对象般:“排长,不是我爱抬杠,上级要求积极投身军事变革,咱得弄些新项目才行啊!”
尚武看看邓玉林已经走过来,忙道:“连长来了,别让他发现咱排的矛盾。争论暂停,先按连队训练大纲,继续操课!”
众人归队操练,尚武叫回蔡云竹,直率道:“八班长,你就这么支持我的工作吗?”
蔡云竹不悦:“战士们对练刺杀有意见,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暗中对抗好!”
“你一直代理排长,”尚武生怕引起争论地:“战士们有意见,特别是不正确的苗头,班、排长应该做工作,你怎么能顺杆爬,去使反劲呀?”
蔡云竹被点中要害,仍不服气地:“按你这么说,大家不愿意练刺杀是我发动的?”
尚武盯住他:“别讲的那么难听!起码有一点,你制止不力!”
“我没那么高水平,”蔡云竹执气地:“要不怎么不让我继续代理排长了?”
尚武听出了问题的症结,耐心道:“八班长,你的情绪很不对头,这样下去,怕是要影响工作的!”
“鼻子大压嘴,”蔡云竹的脸突地变了:“武尚同志,如果你认为我连个班长也当不了,你可以撤了我……”
说完,蔡云竹负气地跑开了。
尚武无奈,摇摇头。
后来,尚武与他交谈中了解到,蔡云竹的顶牛,并非仅仅因代理排长被换下,而是正面临家庭危机。尚武还自作聪明地帮助他,没想到恰恰使了反劲,引出了一场麻烦。
此刻,尚武想着的是全排的训练。他没走几步,听见高克又跟在身后嘟囔:“排长,我还是认为练投弹,练刺杀是形式主义!”
尚武心绪低沉地:“投弹,刺杀,确实不经常搞了。但是,外军客人要求看,咱也得拿出来呀!哪怕是比划比划,也总得像个样子吧?”
高克还在找证据:“这些都是红军、八路军时代的产物,带他们到博物馆去看!”
“我的未来的将军同志,”尚武实在没办法了:“你哪来的这些奇谈怪论?”
高克仍不依不饶地:“理论问题不解决,练什么都是白练……”
尚武快被逼疯了,真想立即逃跑,但跑前还是压低声音怕对方听到似地说了句:“带你一个人,真比带一个排都累!”
一条宽阔的公路直穿小镇,路两旁排列商店、酒馆、歌厅、医院。身着便装的米亮走出邮局,在汽车站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声音似在炫耀:“传真发回去了。记住,低于10万元免谈……”
路边,两个小青年看看汽车站牌下的军医柯玉和女战士童凡,悄悄耳语。
一辆长客车停靠站牌边,走下苏丹。她的身边,大包小裹一堆。柯玉、童凡二人迎上去:“您是苏医生吧?”
看到同性战友,苏丹高兴地:“我姓苏,见习的医生。”
“欢迎欢迎……”大家的手握在一处,争着提行李。
忽然,两个小青年中的甲蹲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尖叫起来。
苏丹关心问道:“小同志,病了吗?”
青年甲夸张地呻吟着。
青年乙:“他快不行了!”
苏丹急切地:“那还等什么?快送医院哪!”
青年乙学着范伟的小品腔调:“他不想上医院,就想上歌厅!”
苏丹不解地:“那是啥病?”
“相思病,”青年乙一脸坏笑道:“失恋啦!”
苏丹面露憎恶:“神经病!”
青年甲站起身:“对啦,让你猜着了,解放军大姐!”
苏丹反感地:“谁是你大姐?”
“小姐,”青年甲得意地:“你是解放军小姐?”
童凡断喝:“你嘴巴干净点!”
青年甲厚颜地:“干净不干净,到了歌厅你就知道了!”
苏丹恼恕道:“无聊!”
“解放军助人为乐,帮人帮到底吗!”青年甲掏出几张百元票:“我最喜欢解放军,交个朋友吗!”
苏丹正色地:“你放尊重点!”
“好了,好了,”青年乙似劝解般来推苏丹:“面子事,给个面子吧!”
苏丹厌烦地:“把你的咸猪手拿开……”
青年乙又学上了小品中黄宏的话:“这是啥胶呀,把手跟衣服粘一起了……”随后,他仍悄悄用力挽苏丹的腰。
“慢!”一声断喝,一直在旁观察的米亮拉住青年乙:“真是色胆包天,解放军你也想撩闲,也敢下手?”
青年甲打量米亮,见他其貌不扬,挑衅地:“拦路打劫吗?”
“……对!”
“英雄救美?”
“……对!”
“想当第三者?”
“……对!”
“看上她了?”
“……对!”
突然,青年甲一拳打来。
米亮早有准备,伸手接过招,顺势一个扫荡腿,放倒他。
“呀……”青年乙一个饿虎扑食,从身后抱住米亮。
米亮就地一蹲,从头上将他仍出去。
三个人打在一处。
童凡看着米亮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他。本要上去帮忙,又觉一身军装不妥。但见米亮并不吃亏,略感放心。
两青年似感遇到对手,但仗着人多,又不想在女兵前丢面子,互相配合着,一波波反扑。
米亮更想在异性战友面前显示自己武艺,出手赿来赿急,赿来赿重。
青年甲的脸颊青肿了,青年乙的鼻子流血了。
围观的人渐渐多起来。
苏丹与身边的战友对视,不知是走是留,是帮是劝。
观众中有人起哄:“小流氓为争女解放军叔叔打起来啦,快向110报警……”
饭堂前,各排列队报告。轮到三排了,排长尚武上前:“报告连长,三排应到三十四人,实到三十三人。”
邓玉林问道:“缺谁,原因?”
“八班战士米亮……”尚武支吾着,找不出原因。
邓玉林不悦:“各排开饭,三排长和八班长留下。”
战士们依次步入饭堂。
邓玉林面呈严肃地:“人呢?”
尚武汇报:“中午他请假上街,我没同意。”
“他先找我请假,”蔡云竹道:“说是他家里的公司要与外商做一笔生意,十多万元呢!”
邓玉林奇异:“这跟米亮有啥关系?”
蔡云竹介绍:“入伍前他是老板,外商要求必须看到由他签单的电传才行。”
邓玉林失察般的自责:“行啊,米亮做买卖做到部队来了,连我这个当连长的都没发现咱们连还有这样的人才!”
“当时,我没同意,” 蔡云竹道:“他跟我急,说连里不给假,他就私自回家。”
邓玉林恨恨地:“胆子不小!”
蔡云竹小声地:“我怕出事,就让他找排长请假。”
邓玉林问尚武:“你同意了?”
“没有。”尚武斩丁截铁地:“还批评他当兵的不准参与经商。”
邓玉林追问:“后来呢?”
尚武低下头:“集合吃饭,才发现他人不见了。”
邓玉林感到问题严重了:“这么说,米亮私自外出?”
蔡云竹说出心里话:“我担心,米亮可别真的跑回家!”
“两个大活人,连个兵都看不住,”邓玉林火了:“他要真的当了逃兵,你们俩一起撤职!”
尚武与蔡云竹同时后怕。
邓玉林果断地:“还愣着干啥?快派人去找啊!”
尚武与蔡云竹转身,又被邓玉林叫住:“多带几个人,到火车站,长客站去找……”
忽然,连部通讯员跑来:“连长,不好了,镇派出所来电话,米亮在那里!”
邓玉林打断他:“这有啥不好,总算没当逃兵。”
“不是,”通讯员辩解:“米亮跟流氓打架,让派出所抓起来啦!”
“啊?”众人惊住。
晚上,尚武带着米亮报告后走进连部。进门后,米亮无事儿般,一身轻松,见椅子就坐。邓玉林面部铁青,几乎狂喊:“站起来,我让你坐下了吗?”
米亮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这才发现连长的面部表情不对头。
邓玉林连珠炮般:“一个新兵,行呵!穿着军装经商,不请假外出,跟流氓争小姑娘打群架……”
听着,听着,米亮的面部快要铁青了:“连长,你说谁呢?”
“谁?你说谁?一连的历史上,就没有人被派出所抓去过!说别人,对得起你吗! ”
“谁被派出所抓去了?我是为救战友而把小流氓押送到派出所去的!”
“这么说,你还是英雄了?”
“那倒谈不上,见义勇为而已!”
“你救的谁?”
“旅卫生队的两个女军医和女战士童凡!”
“好,好,好,救了这么多人,快够半个班了,我任命你当副班长吧,”邓玉林冷笑,拿起电话:“我看你怎么当的英雄……卫生队吗……请找女战士童凡。”
米亮开始埋怨尚武:“排长,派出所把情况都介绍了,你怎么不作证啊?”
“我……”尚武的表情,写着的也是将信将疑。
邓玉林高声道:“童凡吗?我是一连连长邓玉林!”
邓玉林故意让话筒离开自己,里面传出童凡的声音:“邓连长,我认识你!”
邓玉林直问缘由:“认不认识我没关系,你认识我们一连战士米亮吗?”
话筒里童凡:“没听说过。”
邓玉林引导:“好好想一想,他今天帮助过你们或者说救过你们吗?”
“……他,”童凡可能顾虑产生不良影响或是想幽默一把,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他是不是记错人啦……”
米亮大惊,蹿过去夺电话,“喂喂”几声,没回音——邓玉林已按下话键。
邓玉林目光直直地:“你还想当英雄吗?”
米亮呆住了,他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邓玉林严厉地:“还想找借口吗?”
米亮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肯定哪根筋搭错了地方!”
邓玉林下了个“看”起来的手势:“三排长,带他回去好好想一想!”
米亮争辩:“连长,你会冤枉好人的!”
邓玉林恶声恶气地说:“真冤枉了你,我再向你倒歉,给你记功!”